翻一垄春色 庞丽英

早上骑车出门，春风还带着微凉。路过城中村旁的一条便道，看见路边不少村民正弓着身子翻地。镢头起落间，慢慢翻开冻了一冬的泥土，潮湿的土腥气混杂着草木清香，伴着春风扑面而来。

春风吹拂，田埂便软了下来。春耕从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以土地为纸、以镢头为笔，把过往轻轻梳理，把希望悄悄种下。村民们看似寻常的翻地，不只是打理一块小菜地，或是马路边可耕种的方寸之地，更像是翻动岁月里积攒许久的心事与过往。每一寸新翻的泥土里，都藏着旧时光的影子。

翻地，一招一式，多么熟悉的动作。我的心开始蠢蠢欲动，那些沉寂已久的心绪，也随着路边松动的土壤，慢慢苏醒、翻腾。

记得上小学时，第一场春雨过后，母亲就带着我和弟弟下地。她在前面用镢头刨地，我举一把轻巧的耙子刨，弟弟则用铁锹翻土。“往下探深点，一镢头挨着一镢头，一垄一垄地来。要把干土翻下去，湿土翻上来，这地才算醒过来了。再在上面撒种，就有了存活的希望。”母亲一边示范，一边细细讲解。我和弟弟笨拙地跟在身后，一点一点翻动沉睡的泥土，就这样把春天翻进了土里。

泥土醒了。待到播种时，母亲弯着腰缓缓倒退，镢头一起一落，一个个小坑便刨好了，一行行笔直整齐，像用线量过一般。弟弟负责往每个小坑里放三四个种子，我在后面用耙子覆土填平，有时也用双脚轻轻踩实。

“一个坑里不能只放一个种子吗？”弟弟曾好奇地问。

“干啥事，都要留点余量，不能抠抠搜搜。苗长出来嫌稠了可以间苗；要是只放一个，万一没发芽，这一垄的间距就空大了。做人做事，还是大度点好。”母亲耐心解答。

播种之后，心里便多了一份牵挂。得空时，我和弟弟就跑去地里看：小苗透芽了，长出小“翅膀”了；呵，已有一拃多高了，长得真快。一垄垄绿意葱茏，与泥土共享春光。

你看，无论是用镢头还是铁锹，翻动的不只是泥土，更是一垄垄待放的希望。那些沉在岁月里的过往，都被这温热的新土悄悄掩埋，化作滋养新生的底肥。原来，春色不是等出来的，而是一锄一垄、亲手翻出来的。

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顺境也好，逆境也罢，唯有肯俯下身默默耕耘，舍得翻开心底的繁杂，才能在寻常日子里，种出一茬又一茬的希望与安宁，把春色种进心底。

如今，春风又起。我早已没有了属于自己的耕地，只在耕种时节回村给母亲搭把手，顺便感受劳作的欢喜。又快到周末了，我拨通弟弟的电话，相约回家，陪母亲翻一垄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