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寻春 不负韶光 李建平 |
巷口的修鞋摊比我先感知春天。
老头儿把他的马扎挪到墙根儿,晒着那点儿稀薄的太阳。摊子也换了气象——原本压鞋底的那块生铁,如今压着一张裁好的牛皮纸,纸上躺着一小撮香椿芽儿,紫红的,嫩得仿佛掐得出水。他说是早起从乡下孙子院里钩的,送与街坊尝鲜。我蹲下看他穿针引线,麻绳“嗤嗤”地穿过鞋底,声音叫人心里踏实。一只野猫悄没声地卧在他脚边,眯着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拂着地皮。春光,大约就是这点子慵懒的、毛茸茸的暖意。
我便起了寻春的念头。
不去那名园,也不向远郊,只顺着这条走过千百回的旧巷慢慢地踱。墙头的迎春垂下一缕缕嫩黄,是那种未经调匀的、新鲜的黄,像雏鸟的嘴角。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荚,细看时,枝梢顶分明已晕开一圈极淡的绿雾——将绿未绿,似有若无,须得用心才看得见。
走着走着,无端想起放翁的句子:“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眼前虽无杏花,也无卖花人,但那“深巷”里的春意,却是相通的。那春,不在热闹处,偏在这寻常的一砖一瓦里静静地酿着。这念头让我心里软了一下——千年前的诗人,或许也曾这样走过某条巷子,为一枝新绿停下脚步。
再往前走,春意便浓了。
几个孩子围着一棵老榆树,争着够那碧绿的榆钱儿。一个稍大的男孩攀着枝干,捋下一把就往嘴里送,下面的小个子仰着脸,张着手,急得直嚷。这闹嚷嚷的声音,比枝头任何鸟鸣都更显得春天是有声有色的。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种淡淡的、久违了的羡慕。小时候,我也这样嚷过。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条穿城而过的小河。河岸的柳,真个是“万条垂下绿丝绦”了——那绿丝是软的、轻的,在微风里荡着,拂着水面,也拂着人的脸。阳光照在河上,粼粼地闪着碎金。老人倚着栏杆,静静地望水;年轻的姑娘举着手机,对着一片新绿寻找最好的角度,笑声清脆而短促,像柳浪里偶尔溅出的莺啼。春风过处,这柳,这人,这水,便都染上了那金色的、流动的光。
看着这融融景致,我忽然明白:我寻的春,不单是枝头的花、河畔的柳。我寻的,是修鞋老头儿那撮香椿芽里的人情味儿,是那卷诗句里隔了八百年依然熨帖人心的慰藉,是孩子们争抢榆钱儿时最本真的欢愉。这春光是大家的,又是我一个人的。它公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觉得世间所有的劳碌与等待,似乎都值了。
往回走时,日头已偏西。手里攥着一小枝不知从哪棵树上折下的、带着几粒米红花苞的细枝。我知道,这一点点的颜色,这一点点的暖,便足以让我不负这大好的韶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