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科的故事 辛竞 |
起初,我是极不情愿的。一个对猫毛过敏、素来嫌麻烦的人,要去伺候一只毛茸茸的生命,想起来便觉得是桩“苦役”。掉毛、铲屎、半夜闹腾,每一样都让我打怵。可小李的高三紧张压抑,需要一点柔软鲜活的东西,来分担彼时的沉重和焦虑。于是,小科来了,带着它那身狸花的纹路,白围脖,白鞋套,像个穿着得体却无家可归的小绅士。
小科兄弟四个,只有它活了下来。猫妈妈是只通体的黑猫,这身世让它来时便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懵懂。起初那几天,它怯生生的,我也淡淡的,保持着一种客气的、完成任务般的疏离。我戴着口罩清理猫砂,它躲在角落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转折,大概是从它病了一场开始的。尿闭,蔫蔫地蜷着,没了精神。送医、导尿、热敷、喂药——那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信赖地靠在我手里,一种奇异的责任感混着怜惜,悄悄生了根。病好了,它似乎也认定了这个家,开始大摇大摆地巡视,用脑袋蹭我的脚踝,呼噜声像一架小小的、温暖的发动机。小李晚自习回来,蹲在地上逗它,脸上终于有了些明亮的、松弛的笑意。那一刻,我觉得,值了。
日子就这么被它毛茸茸的尾巴拂过去了。孩子上大学去了重庆,家里陡然空了一大半。几天的轻松后便是大把的茫然。我和老李静悄悄地度日,小科是家里唯一会闹腾的活物和我俩的“碎碎念”对象。我喜欢拍它瘫在窗台晒太阳,肚皮软成一片毛茸茸的斜坡;拍它玩一颗掉在地上的毛线球,笨拙又调皮;拍它睡在我教案上,压住我未完的句子。它确实胖了,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一大团移动的毛球,眼神萌萌的,时常带着一种不太聪明的、令人心安的天真。
但猫的心思,谁能全猜透呢?它也有脾气。剪指甲不高兴了,回头就是一口,不重,但足够让你疼得“嘶哈”一声。抱久了不耐烦,后腿一蹬,手臂上便留下几道白痕。最头疼的是它那“水枪”。发情时自不必说,沙发角、窗帘后,都是它宣泄费洛蒙的标记。可有时明明一切如常,它也会跳上床,在新换的被子中央或刚脱下的衣服上,悄咪咪地留下一摊“报复”。那一刻的怒火,真是直冲天灵盖。可看着它事后一脸无辜、甚至有点理直气壮地走过来,蹭你,那点气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泄了。能怎么办呢?自己“请”来的祖宗,总得包容。洗,晒,喷除味剂,一边忙活一边数落它,它就在不远处舔着爪子,仿佛在说:“下次还敢。”
因为小科的原因,老房子空着没出租。新家敞亮,视野好,可它不适应。它在沙发底下紧张地匍匐,耳朵向后背着,一连几天不肯好好吃饭。我和老李心疼了。于是,老房子成了它的“行宫”。每天我俩都像个朝圣的臣子,回去陪它。熟悉的旧沙发,它常趴的窗台,撕破了壁纸的墙角……在那里,它才是放松的王。小科喜欢逗猫棒,我挥得手酸,它扑得忘乎所以。那一刻,没有生活的琐碎,只有眼前这只欢腾而简单的生命。
或许爱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头,就会自己蔓延。我开始在包里常备一小袋猫粮。遇到小区里那只总在车库边的大橘,那只躲在篱笆里脏兮兮的小奶牛,也会蹲下身,分一点给它们。看它们谨慎又急切地吃着,心里会想到小科,想到它如果流浪,或许也这样,在某个危险的角落,等待一点点渺茫的生机。这份关注,与其说是慈悲,不如说是小科教给我的,对另一个世界的一点理解。
此刻,它又睡在了我的键盘边,压住了好几个字母键。我停下敲字的手,摸了摸它温热的背。它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小李发来信息:“妈妈,小科?”我拍下它霸占键盘的“恶行”发过去。屏幕那头发来一串大笑的表情,而我,看到了表情背后舒展的思念。
生活是什么?或许就是这些吧:是不得已的接纳,是意料之外的牵挂,是抓坏的沙发和洗不完的被子,也是下班回家时门口蹲着的那一团温暖的等待。是所有的种种,有了一个毛茸茸的、具象的化身。
小科还是那样,不太聪明,偶尔可恶,常常可爱,余下那部分是安静的陪伴。而我的世界,因为这只当初勉强收留的小东西,变得比以前更柔软、也更结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