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26日


母亲的“冬至”
魏有花

《四平日报》(2025年12月26日) 07版

冬至前后,天短得像被谁偷去了一截。下午四点钟,日头便斜斜地挂在西边枯树枝上,有气无力地泛着些白光。风从田野那头刮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枣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远处吹着一管空心的竹子。这时候,母亲的眉眼却活泛起来——她又要做糍粑了。

做糍粑是件大事。头天晚上,母亲便把糯米淘洗得干干净净,浸在乌黑的大瓦盆里。白生生的米粒喝饱了水,一粒粒胀鼓鼓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第二天天蒙蒙亮,石臼已经摆在堂屋中央了。那是祖父传下来的老物件,青石凿成,内壁被岁月磨得光润发亮。父亲抡着枣木杵,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地夯在蒸熟的糯米上。每一声闷响,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热腾腾的米香混着水汽,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竟把寒意逼退了几分。

母亲蹲在石臼旁,双手飞快地蘸了凉水,趁着木杵抬起的瞬间,迅速将边缘的糯米拢到中心。她的动作又快又准,手指偶尔擦过滚烫的米团,也只是轻轻“嘶”一声,并不缩回。我看着那团雪白在石臼里翻滚、变形,渐渐变得柔韧、黏糯,扯出长长的、透亮的丝来。

“好了。”父亲喘着气说。

母亲便伸出双手,像迎接婴儿似的,将那团热气腾腾的洁白捧出来,轻轻放在抹了茶油的案板上。这时,她脸上会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不是平日里的温顺和忍耐,而是某种近乎庄严的专注。她开始揉搓、分剂、塑形。糍粑要做得圆润饱满,边缘不能有裂缝,表面要光滑如瓷。做坏了的,她绝不拿出来,总是悄悄拢到自己碗里。

做好的糍粑排在竹筛上,像一队胖乎乎的月亮。母亲挑出最圆润的几个,插上竹签,递给我们:“去,到灶膛里烤着吃。”

这是冬至日最隆重的时刻。我们围在灶边,将糍粑伸进红彤彤的灶膛。火舌舔上来,洁白的表面渐渐鼓起焦黄的泡,发出“滋滋”的轻响,香气猛地炸开。那是米粮最本质的甜香,被火焰逼出来的,带着柴火气的醇厚。烤好的糍粑外脆内软,咬一口,能拉出长长的、透亮的丝。虽然烫,可是舍不得吐,只能在嘴里倒来倒去,哈着气,眼泪都出来了。

母亲看着我们,眼睛弯成月牙。她自己不吃,只是用火钳拨弄着灶灰,轻声说:“冬至吃糍粑,一冬都不冷。”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些细密的皱纹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忽然变得柔和了。屋外北风正紧,吹得窗纸噗噗地响;屋里却暖融融的,糍粑的甜香、柴火的烟气、我们呼出的白气,全都融在一起,稠得化不开。

很多年后,我在城里吃过许多的精致点心,却总忘不了那个冬日的黄昏,忘不了石臼沉闷的响声,忘不了母亲捧出米团时庄严的神情,忘不了灶膛里那一团温暖的光。母亲不懂得什么节气养生,她只是固执地相信,吃下这口亲手捶打的、滚烫的甜糯,她的孩子们就能扛过一整个冬天的冷。

如今我才明白,母亲在石臼旁俯身、在灶膛前拨火的那些时刻,其实是在完成一种古老的仪式。她把秋收的丰足、把对严寒的敬畏、把说不出口的牵挂,全都捶打进那团柔软的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