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2月10日


宅女 诗书家风承传三世
马世瑞

《四平日报》(2022年2月10日) 06版

贫困小镇,

难民家庭,

宅中女人,

衣食温饱都难以为继时,

供养出四位名校大学生,

尽成共和国高知、高干。

她,凭借怎样一种力量?

60年前范家屯火车站,下车一女子径直问路边老者:“您可知镇里老马家住哪儿?”老人摇头笑道:“镇子不大,姓马的多了。”“他家孩子都是大学生……”话刚出口,老人抢着说:“对!一窝大学生。”接下口述、手指方位,还引了一段路。

马家,为什么会给镇里的老人留下如此深的印象?说来话长——

名举塾师 辞官教读

古域秦皇岛归提寨有位塾师——外公杨致安。《临榆县志》载:“杨致安,清光绪庚子辛丑并科举人……性耿介贫困自甘,不求闻达。生平无所好,独以教读为乐,一乡士子多出其门。”举人亲授弟子过千,成名者包括共和国将军等近百。

杨致安,贫穷却小视名利。40岁时,众弟子鼓动先生求取功名,并出资赞助应考。先生实难辞谢,赴京一试中举,朝廷擢为山西一知县,举人不违初心,辞官固守讲台。

直隶总督袁世凯惊闻,送其弟袁世先拜师举人,并赠匾数块。袁世先求学多年,衷慕诗书家风,遂求娶先生侄女为妻。

举人藏书画颇丰。春节间,便挂室中一画:八盲人坐树下高谈阔论,身姿神态各异。邻人或有微词:大过年弄一群瞎子来?举人闻之一笑。殊不知,这是唐代画家、诗人王维稀世人物画《群盲评古》。可惜举人满室书画,尽毁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日军飞机轰炸中。建国初,故宫博物院闻杨举人藏此珍宝,四人出京一路寻来,登门鉴赏未果抱憾长叹。

杨举人一方名举穷困一生,小举两例:中举时,朝廷高头大马鸣锣开道,来寨子送喜报、官袍帽靴等。这轰动四乡之举当赏银,举人囊中羞涩,令报喜官差空手而返;土改时,寨民与当地政府,一致评定举人为贫农。

她,举人家三小姐。6岁始塾学随读,封建礼教之规,男女不可同桌学习。她自备小凳,不声不响侧坐旁听,父亲所授诗文无一不流畅背下。父亲去世后,秀才长兄承父业,于寨中大庙设塾,又随兄学读。长兄抒臆教读诗作,80年后她仍脱口而出。

三小姐借藏书之便,手不释卷。家有书读,学有师授,拗着长辈不肯出阁,谁来提亲,胆敢抛物将人逐出。在女人十五六岁结婚、生子年代,她宅至22岁,才远嫁同乡书生、长春钱庄马家长子。

寒门贵子 白屋公卿

所嫁四世同堂寒门,她不以为意:眼见草木年年发,不信男儿世世穷。称自己:小姐身子丫鬟命。长春沦为伪满洲国后,钱庄倒闭家父失业,摆摊书信札、诉状谋生。逢年过节家父手书,她研墨口拟春联:

珍年惜月,人生不满百;深谋远虑,常怀千岁忧。

谨言慎行,结有德为友;儆人戒己,绝无义之交。

与传统春联不一,兼书法漂亮,总多卖出几副。日本投降后,城内国民党军被解放军围困,大兵闯进住人家居,卸门窗、拆顶棚,拉军营当柴烧。

食断炊,居无所,1948年秋,全家逃难至解放区范家屯。落脚后,仿佛与生俱来的使命感,她视儿女读书为头等大事。街道居民学时事请她读报,时间长了,街镇欲安置工作,只怕误了在读子女一日三餐而婉谢。

她强势于“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角色,笃信“寒门生贵子,白屋出公卿”,凡子女读书事等唯她做主。胞兄上世纪50年代初中毕业可求职养家,她正眼厉语不怒自威:你是长子将来读高中、考大学,为马家争气,给弟妹树榜样,砸锅卖铁供你。暑假,凌晨被母亲唤醒,随父去早市批发瓜果、蔬菜,两副担子挑回。白天同父亲路边摆摊,风吹日晒本小利微攒学费。

我读小学时,家已四人在读。一次征订教材仅两角钱,在截止交费前一天,我才为难地叨念。母亲转身出门,不知走多少家揽回针线活,油灯下连夜针线缝缀。第二天拿到工钱,一溜风跑到学校捧上书费,还不安地连问老师“晚不晚?晚不晚?”读罢初中,父亲已无力供读,要我报中专带出一张嘴,母亲执意考高中。收录取通知书时,父亲喟然一叹,更多了早出晚归。我学胞兄找活干,周日去砖瓦厂运红砖、挑黄土,计量付酬,十五六岁的少年,压得双肩红肿咬牙坚持。

胞兄读吉林工大时,我决心考入一墙之隔的东北师大。心想事成,报到后放下行李翻墙找哥哥,甭提多高兴。胞兄毕业进北京,终为发动机业内知名专家。我在高校成教授、作家,寿登耄耋仍守望讲台、伏案笔耕。

兄长的榜样,化作两个妹妹学业动力。二妹升入中师,两年后母亲不惜留级转学高中,考读东北电力大学,任部属企业技术科长、高级工程师。小妹高中时下乡成知青,其间曾有两次招工机遇,母亲态度决绝:“我不信中国大学永不招生!”在上山下乡火热,大学停招数年间,这话不啻天方夜谭。“哥姐都是大学生,不能差我一个”,成小妹乡下四年的梦想。家风明理、诗书识世,果然,1972年“教育回潮”高校招生,小妹以全县文科第一名录入吉林大学,凭“学霸”毕业被国家部委选调,成为司局正职、高级经济师。

她,宅家相夫教子,传承诗书三世。令“寒门、白屋”走出四位“贵子、公卿”。让人感知崇尚教育、苦斗逆境的民族,家风作为生活节点的支撑,带给自家、社会的无限正能量。

诗书多韵 家风延年

母亲小镇低调做人,从不言举人家事。文革中,生疑杨老太举止言谈,内查外调到原籍,反增了几分敬重。

暮岁寡居北京,是为求得几十年诗书传承不曾有过的安宁?还是为减轻一个个步入晚年又肩重任的子女负担?身边虽一子两女却偏独处,时光打理得满是韵味。

晨醒,打开枕边收音机,听天气预报、早间新闻。白日里看书读报。上世纪八十年代始,我发表“亲情系列散文”十数篇什,以喻母亲《一部无字的巨著》开笔,刊《吉林日报》散文专版。凡样报即转北京,母亲用洁白手帕包好,置手边读,给亲人看;尤喜《红楼梦》诗词,一事忆甚:我生日第一时间打电话:“老妈,儿生日,娘苦日,您带我到人世不觉55年,头发都白了。”只听那端:“哎呀真快!‘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黛玉的《葬花词》随口道来。日后又接电话时开口自责:“儿子,妈老糊涂了,你生日,我怎能说‘花落人亡’啊。”彼时老人家已90高龄。

此刻,我头脑中跳出一组“大数据”:90家母,28年间供读4个子女,计68学龄。50年前不足1/100升学率中,考入4所大学。

诗书传承延年,家风给力益寿。母亲历经清末、民国、满洲国、新中国四世,99岁无疾而终。碑碣立四平“仙马泉”公墓,遗嘱碑文:“您来了,多谢!”一如生前子女探视时的彬彬微言。身过墓碑者无不一读、一笑,似阴森森墓地一星光亮。家母逝后犹伴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