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妈的“劳动”俗语 魏世通 |
我妈没读过几年书,可她肚子里装着一本厚厚的俗语词典,翻开来,全是跟劳动有关的。小时候觉得老土,现在才明白,那些话是她从泥巴地里长出来的人生哲学。
“人怕干活,活怕人干”是她最常说的话。七八岁暑假,我赖床不起。她拿着扫帚站床边说:“你越是躲,活越是找你。”让我扫院子。我扫了一半想扔扫帚跑,她拦住说:“你怕干活,活也怕你。你真干起来,它就不算什么了。”我将信将疑扫完,回头看地净了,阳光照在青砖上亮堂堂的。她端来绿豆汤笑着说:“你看,活被你干了吧。”我第一次明白,劳动怕的是开头,动手了活就服软了。
“不怕慢,就怕站”是她在田里教我的。收麦子时我跟在后面捆麦秸,干一会儿就停下来喘气。她头也不抬地说:“不怕慢,就怕站。你慢慢干总能干完,一停下来就永远干不完了。”我蹲着看她弯腰起身,汗珠子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后来我遇到难事想放弃时,总会想起那个下午,告诉自己慢一点没关系,别停就行。
“力气是浮财,用掉还再来”这话我最不爱听,因为每次说这话就要干重活。十二岁那年秋天家里盖房子,搬砖头我搬几趟就喊累。她扛着四块砖走过来说:“力气是浮财,用掉还再来。攒着力气不用,跟没钱是一样的。”那天下午搬完砖,我手抖得拿不稳筷子,心里却有种踏实感——花掉的力气好像变成了别的东西长在了身上。
“庄稼不收年年种”是在一个灾年听到的。那年夏天发大水,庄稼全淹了。我爸蹲在田埂上抽烟不说话。我妈从地里回来,站在他身后说:“庄稼不收年年种。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我爸没吭声,她又大声说了一遍:“地还在,人还在,你愁什么?”后来我高考落榜,把自己关在房间。她推门进来,轻轻说了句:“庄稼不收年年种。”我哭了,她也哭了。
“早起三光,晚起三慌”是她对付我们赖床的利器。我妈从没睡过懒觉,冬天五点夏天四点就起来烧水煮粥扫院子。她说:“早起三光:头光、脸光、衣裳光。晚起三慌:心慌、手慌、脚也慌。”我住校时同宿舍女生惊讶我为什么能起那么早。工作后我依然保持这个习惯,同事问怎么做到的——这是从我妈那里继承来的肌肉记忆。
“眼是懒蛋,手是好汉”每次干活我总看着发愁。她最烦我这样:“你光用眼睛看,什么活都大;用手去干,什么活都小。”她说得对,那些让我发愁的活,真干起来也没那么可怕。
我妈今年六十了,腰不好腿也疼,还是闲不住。我劝她歇歇,她说:“人不能闲,一闲就出毛病。”去年回家帮她收拾屋子,翻出一个旧本子,里面歪歪扭扭记着她常说的俗语。我问她什么时候写的,她不好意思地笑:“闲的时候写的,怕以后忘了。”我鼻子一酸——她怕的不是自己忘了,是怕我们忘了。
如今我也有了孩子。每次让他做家务,他噘着嘴喊累。我就蹲下来学着我妈的语气说:“人怕干活,活怕人干,你试试看。”他半信半疑去做,做完后小脸上写着得意。那一刻我明白,老妈的俗语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最朴素的家风——用双手去生活,不躲、不懒、不怕、不停。这些话带着泥土的味道、汗水的咸味,带着一个普通农妇对生活全部的智慧和倔强。我想,这就是她留给我最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