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9日


腊月乡愁
丁梅华

《四平日报》(2026年1月9日) 08版

腊月的风裹着北疆的寒,刮得窗棂呜呜作响。案头日历撕到了最后几页,集市的年味日渐浓厚,妻子催备年货的声音也愈发频繁:“趁现在东西全,赶紧挑点干货和春联,再过几天又涨价又缺好货。”我应着声,心里却漫起薄雾似的愁——异乡的年越近,乡愁越沉。

日子宽裕了,穿新衣、吃佳肴早不是过年特权,可如今的年味总淡得像温吞的水。不像小时候在甘肃老家,进腊月就掰着指头盼年。奶奶腊月二十三祭灶后,便忙着蒸年糕、炸油果子,金黄的果子在油锅里翻滚,香气飘满村落。母亲则在煤油灯下缝新衣,我趴着桌边盯紧新衣轮廓,连梦里都是崭新布料的触感。那些烟火里的期待,是再也找不回的旧时光。

对于我而言,过年的意义从不是喧闹的节庆,而是回老屋陪父母吃顿团圆饭。可从北疆到老家千里迢迢,拖家带口回去,路费、年货等开销对寻常人家不是小数目。只能按探亲规定三年回一次,多数腊月,我只能站在兵团土坯房里,望着窗外的雪花,想象老家烟囱升起的炊烟。

四十多年前的腊月记忆仍清晰如昨。十三岁那年,我攥着家里凑的几十块钱,独自乘西行绿皮火车投奔伯父。站台上,父亲佝偻的背影在寒风里愈发模糊,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的声音被火车鸣笛盖过。奶奶和母亲红着眼眶站在远处,泪水冻在眼角,我隔窗挥手,直到她们缩成小点。那年初年,我在异乡陌生里度过,连奶奶蒸的年糕味都没尝够。

最难忘的是毕业后第一次回老家过年。土坯老屋已换成砖瓦房,父亲踩着梯子贴年画,红底金字的“福”字一贴,年味瞬间拉满。母亲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蒸笼里的馍馍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金黄酥脆的丸子、油果子。奶奶拉着我的手坐在火塘边,问我在新疆吃得惯吗、干活累不累,布满老茧的手掌暖得烫人,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皱纹里全是疼爱。一家人围坐谈家常,年糕的甜香混着笑语,成了乡愁最鲜活的注脚。

余光中说,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刚到新疆那些年,邮票便是我与故乡的纽带。我每周写一封信,把兵团劳作、北疆风雪细细写在纸上,却从不敢提苦累,只报喜不报忧。寄信后便日日盼回信,指尖摩挲邮票上的山水,仿佛能触到故乡的温度。

后来有了手机、视频,随时能见到亲人,邮票上的乡愁渐渐淡了,新的缺憾却生了出来。奶奶早已不在,兄弟们散在各地打拼,只剩年迈父母守着老家小楼不肯离开。我多次劝他们来新疆同住,他们总执拗地摇头:“根在这儿,守着土地和老邻居才踏实。”我懂,就像我在兵团待了几十年,心底最牵挂的,仍是那片生我养我的黄土地。

腊月的风还在刮,集市的喧闹透窗而来。我拿起外套出门备年货,口袋里揣着给父母买的保暖鞋,盘算着晚上打视频电话。屋檐下的红灯笼晃了晃,映着积雪,像老家灶台上跳动的火苗。

原来乡愁从不是具体物件,是父亲贴年画的背影,是母亲缝新衣的针线,是奶奶火塘边的温度,是老屋烟囱的炊烟。它藏在腊月的风里,藏在团圆的期盼里。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故乡永远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腊月的乡愁,便是这份牵挂最浓烈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