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9日


冬日故乡炊烟起
言者

《四平日报》(2025年12月19日) 07版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这是汪曾祺在散文《冬天》里描绘的冬日图景,这意境,让我想起故乡高淳冬日的炊烟。寒风吹起,眼前映出永丰圩田边枯苇的浅黄,苇秆上结着冰凌,脚踩上去发出脆生生的断裂声;鼻尖萦绕腊味的醇厚,混着桑柴燃烧特有的清苦;耳畔飘过老街上商贩的吆喝,细碎的声响与气息,裹着高淳冬日独有的温润。

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老宅黑色砖砌烟囱里飘出的缕缕炊烟。万物被寒气裹得沉静,淡青的烟霭悠悠升腾。固城湖的湿气重,炊烟遇冷常在屋顶徘徊不散,形成当地常见的“挂烟”景象,如同温吞的手,把冻僵的日光慢慢焐出温度。

高淳的冬,冷得实在。农人们收起农具,日子便围着屋内的泥土灶台转。过冬的柴火早早备妥:晒干的稻草蓬松柔软,引火利落;桑树枝是村里常见的硬柴,父亲劈柴前总先敲击听声,中空的枝条烧起来火旺烟少,成为熏制腊鸭的上选;还有从圩田边割来的枯芦苇,捆成扎实的柴捆,干透后易燃耐烧,火苗蹿高会有“噼啪”轻响,如同细密的爆竹。

深冬的清晨,薄霜在圩田的枯苇秆上铺满银纹。母亲推开柴房,桑树枝与稻草混堆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先抽一把稻草引火,再搭两根中空的桑树枝。火星舔舐枯秆,浅灰色烟雾从灶口漫出,遇冷凝成薄纱,缓缓裹住屋檐下挂的腊鸭,桑木的微苦渗入鸭肉,正是高淳腊味独有的秘方。她煮咸肉菜饭,定要等稻草燃尽再添桑枝,让文火慢慢逼出咸肉的油脂:“桑树木质硬,慢火焖的菜饭才粒粒透油。”

我格外眷恋这份冬日的烟火。它在寒凉中透着温热,在沉寂中藏着生机。霜雪越浓,炊烟越显暖糯,固城湖的风推着烟霭在瓦楞间游走,把清冷搅成柔波。

遇上阴冷的冬日傍晚,云层低压在湖面上,父亲踩着黄昏从圩田回来。他脱下沾泥的胶鞋,从帆布包里掏出还烫手的炒米糖,却不直接递来,而是指着灶膛里燃烧的桑枝讲解:“听,空心柴烧起来有回声。”火光映着他结霜的眉梢,炊烟从砖砌烟囱笔直上升,把他沉默的疼爱绘成遒劲的笔画。

我们坐在厨房门口的长凳上,看青灰色的烟霭被湖风吹散。父亲摆筷,袖口散出桑柴的幽涩气息。多年后才懂,这味道是刻进骨血的印记:只要闻到相似的草木灰烬味,黄泥土灶、挂烟的屋檐、灶口添柴的人,就会在脑海里完整浮现。

这些年走过不少城市,见过各式壁炉和燃气灶,却再难复刻曾经的暖意。今冬托人捎回新采的桑树枝,在阳台用陶炉复刻童年滋味。火苗蹿起,接到母亲电话:“家里腊鸭熏好了,桑树枝给你留了最干的。回来煮年糕汤,用圩田芦苇烧火,那火才糯,是一种温柔而持久的暖意。”

固城湖的湿气、芦苇的清香、桑柴的苦味,在此刻重逢。而炊烟下的温柔,正穿过岁月,在新的灶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