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9日


货郎赵老坦儿
沈鸿升

《四平日报》(2025年12月19日) 06版

“日头爬上山尖尖,货郎推车到屯前。针头线脑胰子皂,小来物趣样样全。婶子大娘快出门,晚来一步就卖完……”“听!赵老坦儿的拨浪鼓又响了!”每当清脆的鼓点伴着这曲耳熟能详的民谣在村里传开时,屯里的婶婶婆婆便提篮挎筐,姑娘们相互扯着衣角,不约而同地涌向村中古井旁的老榆树下——这是她们和货郎约定俗成的“集会”地点,不管买与不买,都要到此看看货、扯扯闲篇儿。因而,这里便成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伊通乡村里最生动、鲜活的热闹场景之一。

从记事到小学毕业的七八年间,“赵老坦儿”这个名号,连同他那花白的胡碴儿、带着津味儿的东北腔,便早已镌刻在我记忆深处。如今想来,那身影依旧清晰,那面相依旧和善,那语音依旧耳熟。赵老坦儿是个走村串巷的货郎,一双黄胶鞋、一辆“二八大杠”,丈量着方圆几十里的乡野。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可他的身影却成了村屯里的常客,那份熟稔随着往来的脚步日渐深厚。

三伏天的日头像个燃烧的火球,老榆树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一动不动,井台边的大黄狗吐着舌头呼呼地喘着粗气。唯有赵老坦儿的货摊旁热闹非凡,女人们围着他的货筐像一群觅食的鸟儿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有洗被的胰子吗?”

“刷炕席的刷子带来没有?”

“给我来一联掐针儿!”

“我买五块打火石!”

“给我拿一盒雪花膏!”

热浪裹着人声,赵老坦儿被围得密不透风,黑红的脸膛浸着汗珠,油光发亮。他左手收钱,右手递货,尽管忙得脚打后脑勺,嘴角却始终扬着笑,时不时还冒出几句诙谐幽默的话来,逗得大家忍俊不禁。

“有镊子吗?”小小的我挤在人堆儿里,小声问道。

“啥样的镊子?”

“我妈总是倒眼毛,扎得眼睛生疼,就是薅眼毛的那种。”

“哎哟,今儿个真没带,下礼拜啊,准保给你捎来!这孩子真孝顺,来,赏你个糖球吃!”

我清晰地记得,那是颗绿白相间的西瓜糖,又大又圆又亮又甜,嘴里满满的幸福味道,至今想起来仍口有余甘回味无穷。也是从那一刻起,我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货郎:但见他个子不高,大草帽遮着半张脸,粗布衣衫洗得发白,黄胶鞋沾满泥土,四十出头的年纪却透着几分沧桑,可那双眼眸温和又明亮。说笑间那口镶着金边的牙套,尤其令人印象深刻。他的那辆“二八大杠”,可谓是个流动的“百宝箱”,承载的是乡亲对美好生活的期待与向往。货架上的木箱、两侧的竹筐里,针头线脑、手绢花布、洋火蜡烛样样齐全。他卖货有自己的路线图,确保每个村屯每周必到一次。谁要啥东西他都记在小本本上,从不遗漏。车把上还绑着一根镐把粗的木棍,卖货时支车,走夜路时防身,大家都称他为“行走的百货店”。

每逢腊月二十三过后,村里孩子们最想听到的就是拨浪鼓的声音,最想看到的就是寒风中那个披着一身霜花、既熟悉又亲切的身影。因为赵老坦儿货筐里的灶糖、匣鞭、转碟,粉粉绿绿的头绳、花头绫子和那些浸着油纸包的炉果、八件等各种点心,无不令他们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日头沉到山那边,货郎收车把家还。崎岖山路脚下踩,风寒心暖有甘甜。岁岁平安常相随,千家万户庆团圆……”落日的余晖洒在田野上,赵老坦儿卸下满身疲惫,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渐渐地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那流动的身影自然成了那个年代独有的符号,在岁月的长河里定格成一道温暖美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