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战场上抢救伤员 |
1948年的四平,硝烟早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我攥着腰间的急救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耳边是越来越近的炮声——那是敌人在黑暗中徒劳的嘶吼,像困兽最后的挣扎。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带着火药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抬头望去,夜空被撕碎成一片墨黑,连星星都藏得无影无踪。
进入阵地那天晚上,天空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坐卧不安的敌人胡乱开炮,敌机到处轰炸扫射,接二连三地投入照明弹。我和卫生员孙光祖同志紧跟着突击排,借着照明弹的光选择前进道路,进入四平市铁道西公园一带,隐蔽在敌人的工事里,这里的敌人早已被兄弟部队赶到公署对面去了。
第二天下午5时,我们向敌人发起了攻击,我和卫生员分了工,我负责到前沿抢救伤员,由他负责包扎。我向指导员表示了自己的决心,我说:“突击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让阶级兄弟少受痛苦,及时得到治疗。”
战斗开始之后,越打越激烈,伤员也不断增加,抢救工作也忙得不可开交。有些轻伤员同志看我们忙得厉害,便自动走到掩蔽地带互相包扎伤口,让担架去抬重伤员,让卫生员给重伤员包扎。但是重伤员越来越多,两副担架已经抬不过来,连担架兵也负了重伤,没有人抬担架了。由于敌人炮火封锁,营部的担架过不来,眼看着弟兄痛苦,我心急得发痛。没有担架,我决心把他们一个个背下来。
阵地上,有敌人留下的战壕与交通沟,左一道右一道的,纵横交错。在这样黑漆漆的夜里,一不小心就会走错了道。甚至还有敌兵发臭的尸体。我背着伤员从沟底走,敌人的炮火在我们头顶上飞。我当时只有十八岁,力气小,我背上伤员,身子就直不起来,便低着头弯着腰猛走。来来回回,我记不清自己背了多少伤员,摔倒了多少次,甚至鲜血直流都没有发觉。
包扎所离连指挥所很近,于是敌人就用枪榴弹打过来。突然,一颗枪榴弹在包扎所炸开了,我立刻昏迷过去。
等我醒过来,鲜血已经从头上流到脸上了。伤员怎么样呢?我还能动弹,爬过去看他们,很好,他们都没有被炸着。光祖同志不幸受了重伤,这就剩下我和十多个重伤员在一起,既要到前沿抢救,又要包扎,还要联系营部卫生所,把伤员向后运送。为了使大家放心,我便向指导员表示:“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把伤员抢救下来,很好地照料他们。”指导员扶着我的肩膀,用红红的眼睛看着我,亲切地说:“好,小荆同志,这些伤员都交给你啦。”
又是一个战斗的夜晚,炮火更猛,伤员更多了,枪弹、炮弹连续落在我们附近。我把重伤员安置在一个空地堡里,让轻伤员站岗,自己去给伤员找水,找绷带,我们通往后方的道路都被敌人的炮火封锁了,给养送不上来,大家已经两天多没吃饭了,嗓子干得快要冒出火来。我从地堡捡了个敌人的钢盔,找到一家老乡要来一钢盔水,拿回地堡煮给同事们喝。为了防止敌人发现,我们用破弹药箱把地堡眼堵上,然后生起火来,钢盔内的水沸腾起来,伤员们脸上出现了笑容,我心里是多么高兴啊!
我又一次冲过封锁线,到营部去拿绷带,让轻伤的同志自己走到营部去。战斗更激烈了,炮声枪声响得分不出点来,我借着敌人照明弹的光亮,去背那些不能走的重伤员。我已经两夜一天没吃任何东西,未合一次眼。背起伤员来,路也越发难走,走着走着,我感到眼前发黑,天旋地转,昏倒在壕沟里,几百米的路程有时会昏倒两次。清醒后,我咬着牙坚持走。
在纵深的阵地上,躺着我们几个重伤员,我要去救他们,必须通过五六十米用炮弹的碎片和枪弹织成的严密火网,我披着一床棉被,伏下身子,向枪林弹雨中冲去。冲到一位重伤员身旁,这位重伤同志还很清醒,对我说:“你快回去,这里炮火厉害。”我说:“不怕。”他气冲冲地说:“你如果受了伤,全连的伤员怎么办?”我又说:“没关系,敌人打不着我。”我反复劝说,他才不说话了。我把他放在棉被上,用绳子系住棉被。然后冲过敌人的火力网,把伤员用绳子从敌人的枪口下拉回来,就这样,我拉回三名伤员。当我把这些重伤员送到营部后返回原地,部队又向前推进了,公园附近枪声已经停息。东方现出了红光,黑夜就要被驱走了。
(摘自《四平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