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泥鸿影:小雪三叠 黄金荣 |
窗外的柳树褪尽最后一片残叶,疏朗枝丫在风中轻划,恰似时光在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痕。小雪将至,凭栏而立,看小城天空澄澈如洗,心底悄悄漾起对今冬初雪的期许。
母亲常念的“小雪不见雪,来年长工歇”忽然漫上心头,这句古老农谚如一把铜匙,轻叩记忆扉页——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雪,原未真正消融。
一叠·少女看雪,是天地初裁的素笺
十几岁的冬天,总爱趴在教室后窗望雪。那时的雪,是李清照“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的轻盈,是谢道韫“未若柳絮因风起”的清绝,不染半分尘俗。不懂“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的苍凉,只觉雪花落在睫毛上,碎钻般闪着微光。少女的雪,是课间打雪仗溅起的银铃笑,是坚信“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纯粹天真。恰如张爱玲所言,“年轻的女孩子是玫瑰园里的露珠”,连望向雪地的目光,都浸着蜜糖般的甜。
二叠·青年逢雪,是命运掷来的考卷
年近而立,刚工作没几年便遭遇下岗潮。怀中抱着嗷嗷待哺的幼子,蜷缩在农家的土炕上,看初雪漫过荒凉大地,天空是化不开的灰。压力缠身,身心俱疲,赴省城诊病时,攥着口袋里薄薄的票币,在地铁口望着裹紧大衣的人群,满心五味杂陈。人民广场的地下通道里,一个卖唱女孩抱着吉他,清亮的《雪绒花》穿透寒风。“姐姐,听首《人在旅途》吗?”她眨眨眼,睫毛上挂着细小冰晶。
忽忆白居易“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原来成年人的雪,是压在肩头的重量,亦是淬炼意志的烈火。“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怕旅途多坎坷”,女孩自顾自深情吟唱,歌声里的倔强与温暖,让我忽然懂得:雪再大,也要把歌唱完;路再难,也要笑着前行。
三叠·中年观雪,是岁月沉淀的碑文
不惑之年,又遇初冬。父亲已驾鹤西去,归乡探望母亲时,雪早已铺天盖地。父亲生前值守的河闸(他是老水利人)及周边,粉妆玉琢,银树琼枝,老人家昔日躬身清雪的身影陡然浮现。
彼时已重新就业的我,忽然读懂父母节衣缩食供兄妹四人读书的睿智与远见,也彻悟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的深意——中年的雪,原是生命刻下的印记。
如今再读“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方知那盏灯火里熬着多少牵挂;再念“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始觉孤独亦是一场修行。中年的雪,是体检报告上的箭头,是父母床头渐凉的药碗,更是学会在雪夜为他人留一盏灯的温柔。
小雪至,天地闭。少女在雪地里扬着笑脸,青年在雪路上踏雪寻梅,中年则蹲下身轻抚雪地上模糊的爪痕。年年雪相似,岁岁人不同,正是这些或深或浅的足迹,让“小雪”这个节气有了温度。
正如林徽因所言:“你是爱,是暖,是希望,是人间的四月天……”当我们学会在飞雪中读懂时光的密码,便知每一片雪花都是岁月馈赠的情书,在某个融雪的清晨,终将渗入大地,滋养出新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