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5日


秋尽冬来 岁月沉香
刘忠民

《四平日报》(2025年12月5日) 07版

院里的梧桐还挂着三两片枯叶,风过时便发出簌簌的碎响,像是季节更迭时漏算的余数。倒是墙角那几株菊,此时反倒精神起来,金黄色的那丛像淬过的蜜蜡,紫瓣儿的在晨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最妙的是那簇白菊,花瓣儿蜷曲着,似一团团凝结的雪球。我俯身细看,见霜晶在花蕊间缀成玲珑的网,忽然觉得这寒意里自有一种思想,它改变节气的同时,也教万物学会用另一种方式活跃着生命。

午后日头暖了些,我搬了藤椅坐在廊下。光线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穿过枯枝,在青砖地上画出疏朗的影。家中的大花猫蜷在墙头打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种静不同于春日的慵懒,也异于夏午的沉闷,倒像一池渐渐澄澈的池塘,连心底最细微的褶皱都被熨得平整。忽然记起小时候的故乡,这时节母亲总要搬出几只陶瓮瓦罐,塞满黄瓜纽、鬼头姜、芥菜疙瘩,再在它们头顶覆盖上几大把雪白的盐粒,让时间把它们腌成下饭的咸菜,又把萝卜切成梳齿状的连刀片,挂在竹竿上风干。那些透明的薄片在冬日里晃动着,像时光留下的书签。

初冬的暮色来得急,才申末光景,天边已泛起蟹壳青。我起身沏了盏陈年普洱,看红褐色的茶汤在白瓷碗里漾开暖意。茶烟氤氲中,望见远山褪去秋日的斑斓,露出水墨画似的苍劲轮廓。山脚下,几户农家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在渐浓的暮色里软软地化开。这景象让我不由得吟诵起王维的诗句:“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虽说秋水早已凝滞,但那份天地间的安详,倒是在冬日里愈发浑成了。

夜间读书时,听得屋瓦上似有碎玉般的声响。推窗观看时,竟是今冬头一场霰雪。细密的雪珠儿打着旋儿飘落下来,在灯笼光里织成一张晶莹的网。院角的石灯笼积了层薄雪沫,晕开的光圈便带着毛茸茸的暖意。我索性掩了书卷,倚窗听雪,那声音轻悄悄的,像春蚕食叶,像微雨润物,又像故人踏着月色轻叩柴门。忽然记起地窖里那坛去岁酿的梅子酒,此时启封,佐以炭火煨着的芋艿,该是怎样的一番风味呢。

这般想着,便披衣起身准备取来。路过外屋时,见花架上的水仙已抽出三寸新苗,青玉似的叶片挺着,仿佛在雪夜里独自撑起一片春天。我不禁微笑:原来冬日的生机,都在这般细微处藏着。它们不与百花争艳,只安静地守着属于自己的时节,如同那些在长夜里静静思索的灵魂。

雪渐渐密了,天地间化作米元章的淡墨山水,我温酒在手,细细品啜间,心口的暖意在周身荡漾,神情愉悦,眼光亦愈发明亮。原来四时各有其度,寒冬不过是天地的一次深长呼吸。我们在其间学着沉淀,学着在寂静中倾听自己心跳的节奏,那扑扑的声响,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秋去冬来万物复苏的美妙前奏!

秋天已经远去,那些未完的故事就让它们都散在风里吧!冬天会有新的风景,亦会有新的喜悦与相逢,生一盏炉火,品一杯温酒,或是在太阳下慵懒地打个盹,心有美好,四季变换,寒来暑往,每一个季节都有它独特的韵味,以平和安然的心态去面对生活,即便是在寒冷的天气里,也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今晨醒来,见玻璃窗上凝着薄薄的霜花,推开窗扇时,忽觉风的味道变了,先前那阵带着桂子余韵的甜熟气息,换作了清冽的细冰碴似的寒意,直往领口里钻,我恍然惊觉:竟已立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