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偏头关 于云飞 |
追寻明代先人建关筑城的足迹,15年前的夏秋之际,曾有过乘山西长途公交车从朔州西行到偏关的旅途。沿途山峦起伏,树木稀疏,虽无旷野下的风吹草低,但偶然也能见到羊群或零零散散的牛群。还有梁峁山腰处的星星点点,那是东北人鲜见的几户人家聚集的窑洞,车窗外视野内流动着无处不在的晋西北高原丘壑空旷犷悍豪放之美。这里北衔内蒙古高原漠地,西接陕北黄土高原,三省交界啮合,地理位置特殊,地形就更加参差错杂。放大版图这里的北边是明长城,西边是黄河转头南流入晋的河套峡谷,峡谷中黄河水流湍急,峡谷两岸是沟壑纵横的一道道峁丘,黄土丘陵上的古长城和刚刚转头向南的黄河峡谷在此交汇,这样的地形地貌其地理优势,非常有利于建关设防。史载,“五代迄宋在这里置偏头砦,元时改关。现关城为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改筑。”当年明朝在此改建关城肯定是规模超前,中国的古长城及现有的北方古关城中最坚固、最险要、最宏大、最震撼人心的存在,几乎都是明朝的建树。重新改建的偏头关,地上依山筑城,谷底据险设隘,并派有重兵驻守。目的就是扼制农耕和游牧两种文明两千多年来不间断的相互对抗,历史上游牧民族的肆意侵掠和农耕民族的强烈反击,到了明朝丝毫没有停歇之意,反而因元朝的灭亡显得更加危迫,为御防蒙古瓦剌、鞑靼等游牧部族的侵扰,明王朝一直在建关筑城,历史上的九边重镇防御体系就是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
汽车过了老营堡、小营、陈家营、马站,不用问这些都是当年金戈铁马故垒营盘的遗址,不论按时间和里程推测,还是根据这附近的地名揣测,似乎都在告诉我偏关快到了。这些地名与军队驻防有关,岂知当年这偏关在军事上是何等重要,明太原镇总兵就曾在此驻守。可见后人把这里称之为“三晋之屏藩”“晋北之锁钥”并非虚言。15年前在汽车行进的路上,遥望威武雄壮的关城,就曾赞叹不已,特别是保存完好的城楼,更让人刮目相看!威震一方的北方军事重镇,名重当世的山西西北境内的铁壁雄关,在此巍然屹立了600余年,不管风霜雨打,我自岿然不动,其气魄其豪迈丝毫不减当年。送目眼前的一切,幽思中又想起了明王朝在戍边御敌建关设防上的不朽功业。从初始的长期留守北平的大将军徐达到后来的抗倭名将长期镇守北方的戚继光,以及北方特别是靠近长城的各地督抚各路总兵,需要时他们几乎都有修建长城和筹建关隘的经历。明朝在其存在的276年中为国家为民族留下了众多令人瞩目的建筑遗产,应该说在历史文化建筑史上明朝是对中华民族有特殊贡献的一个朝代!
视野中城楼凸显,人可以不费周章直接来到关城下,见城门上有“偏头关”三字,随意问同在一个小饭馆里就餐的当地人,这地方为什么叫偏头关?小饭馆里有五六位年轻人,面对我的求教,竟无人回应。还是老板娘爽快,“我们没文化,还真的不知道。”这质朴的语言,瞬间消除了众人的尴尬心理,听了让人感觉既亲近又诚恳实在。但也令人担忧,都这么年轻怎么就能没文化呢?想来只能是久居于此,早已没了新奇感,习惯上更是无从在意而已。想起了在内蒙古巴林左旗辽上京,我曾问一位送我赶路的好心人,“这里如今还有没有契丹人的后裔?”他说一个都没有。我指着路前方山坡上的辽代南塔问:“上去看过这塔吗?”他说,“40多年从未到近前看过那塔,没那好奇心。”他说得真干脆,没那好奇心。他没有好奇心的结果就是,即使人在当地,也难免一无所知。但我依然很感谢他,那颗真诚善良的心。那天他一直用毛驴车把我送到山坡直到车上不去为止。这个从来不曾看塔的人,竟然为一个陌生人的好奇心,足足送了我三四公里,他让我看到了农民身上淳朴的传统美德!实话说,刚看到偏头关关城的地势,就已猜出了八九分。回来后查过资料,果真:此关东衔管涔山,西濒偏关河,因东仰西伏,故又称偏头关。
山西乃文化大省,历史悠久,如果你钟情文史古建,会有目不暇接百看不厌的感觉。可贵的是这里凡是有影响的遗迹大体上都保护得很好,唯独这偏关地方边远荒僻,尚来不及顾及。说此话,是因我近距离观望后,看到这里的城墙多已毁损,原有的三座关城,也仅剩南门一座,而得出的结论。不过此类遗憾也不仅仅是偏头关,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先生生前也曾为此殚精竭虑,甚至京城每拆掉一砖一瓦都让他心如刀割。不曾想象即使是这样一位在建筑学术领域里以求实求是著称的精通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大师级人物,在上世纪60年代的政治运动中,也难免空怀保护历史建筑的报国之志,最后也只能是自身肝肠寸断,颜面尽失。如果当年我们听他一句话,50年后还用重修永定门吗?相比较,山西是全国历史文化、古迹文物保护得最好的省份之一。此行山西,一路所见各处都在大兴土木,曾猜想这些工程大多是当地自筹自建的。在雁门关建筑工地,有一面旗帜上写“恢复古关原貌”,一问都是何人在此施工,答曰我们都是代县人。因雁门关地处代县,看来建设多数还是要靠自己来做。像这样“自己来做”的,并非仅有现代的山西人。晚清,杭州西湖边上的明代民族英雄于谦墓地几近荒寂,当年就是在鸦片战争中受国人尊崇的抗英先驱林则徐拿出自己的俸禄重新修葺的。他的“惺惺相惜”,理应得到全国人民的景仰和赞誉!我去杭州西湖时,曾专程到此凭吊,现场观察得知当地政府对此墓地极为重视,如果没有政府牵头修复保护,于谦墓今天不会保存得如此完好。在我心中保护好先贤的墓地,是缅怀先贤、告慰英灵,发扬光大民族英雄勇赴国难、忘我牺牲精神的最佳选择。同理保护好边关古城,历史遗迹,文化遗产,也是我们当代人责无旁贷的责任,这既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后代人尽责。每想至此,就从心里愈发感谢山西人对历史古迹的爱护!人们都说,地上看山西,地下看陕西。凭什么?当地的历史文化深厚是其一,尊重和保护历史文化遗产的超强意识是关键!
偏关孤远这是事实,甚至让人于无意中想到这也是它为什么叫偏关的又一种非正确解释。经此一行,始知古偏头关不仅仅有关城,它还辖边墙四道,“现存边墙最佳处为黄河岸桦林堡地段,约30公里,全部包砖,高耸河岸,极为壮观。其余大部夯土犹存,随山据险,似黄龙逶迤于群山峡谷之中。”只可惜,虽然也有沿黄河到河曲境内的旅程,临河远望心向往之,但毕竟是非自驾出行,孤旅独行无法近身瞻奇。只能从明代进士崔镛的“黄河曲曲涛西下,紫塞隆隆障北环”的诗句中去体悟偏头关边墙的雄奇险拔了。从山西重视历史文化的视角考量,特别是我们这个古老文明国度,在国家高度重视历史文化的今天,这里现存的古迹15年来肯定会修缮保护得更好,甚至在保护自然环境的基础上周边的一切也会规划整治得更好。如是,很想在有生之年,再赴偏关,重温历史,再叙离别。想来,那何尝不是令人神往的快意之旅、快乐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