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10日


回不去的家乡
高云久

《四平日报》(2025年10月10日) 03版

其实我的家乡距离我现在生活的城市不是很远,开车回去也就个把小时的车程。每每站在单位的窗前,目光越过车流滚动的街道和高低林立的楼房,望向家乡的方向,都会涌起一种莫名的惆怅。这样的惆怅随着我的年龄越来越大而越发地变得频繁,莫名地来去,无法言表的落寞。

在城市与家乡之间,是绵延百里的长白山余脉大黑山。连接城市与家乡的公路就穿行在大黑山连绵起伏的山间,那起伏的山脊是故乡的脊梁,也是我童年的骨架。它记录着我太多的记忆,有儿时随着父辈采山货时的儿言童语,有小学随着学校组织野游时小同学们的雀跃欢歌,有读高中时背着书包与同学结伴而行嬉戏在回家与返校之间的打闹追逐,有上大学回家时挤在无比拥挤充斥各种气味的乡间大客车车厢里尿憋得浑身冒汗却根本别想下车解手的痛苦无助。那时候骨架两侧散布的村落和零星的土坯房子如随风飘落的松子,有的像是遗落在山谷里,有的像镶嵌在褶皱般的梯田里,有的像随手扔在了山坡上,有的像孤零零地趴卧在大水库小水塘边。我无数次地忽然想起来,坐大客车回家的画面,在数不清的山峦、湖面、水田和村落画面反复交替闪现之后,跑线的大客车就像一个疲惫的老人喘着粗气在几个趔趄忽闪忽闪之后慢吞吞地停在我们家的小镇供销社对面客运站时的情景,我到家了。我家就住在当时公社后面,步行从车站到家也就十来分钟。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阳光也许刚刚冒个头并没升起,母亲便习惯性地叫我们起床,随着她不容置疑的呼喊,手飞快地掠走了盖在我们身上的被子。我们兄妹四人,这个时候至少还有2到3个还在趴被窝,我姐在我快懂事的记忆里应该是已经自己睡在北面的小炕了。我还有一个哥一个弟。还不等我们起来穿好衣服,紧接着母亲就会把窗户打开,过去老房子都是南炕,我对母亲背对着凌乱的我们一把一把快速地推开窗扇的身影至今难忘。现在想,可能是母亲在拥挤的炕上睡了一晚上,一定是憋闷得实在难受,仿佛就等着清晨醒来打开窗子这一刻呢!当我们听到外屋灶坑火燃起来啪啪作响,淘米的水声和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渐渐小去的时候,父亲正好把用扁担挑来的一担水倒进外屋地靠墙角儿的水缸里。这是我们家早晨的交响曲,一直奏到我参加工作留在县城开始。后来成家有了自己小家庭,再回家,哪怕是小住几天,也不是之前那版交响曲了。可能是这时候母亲和父亲都老了,手脚没有了年轻时的灵光,他们创造出来的声响也都失去了年轻的力道。

在我念高中的时候,我家卖了老房子,盖了五间大瓦房,这是父亲一生的成就,父亲为此也付出不小的代价,没法细说了。我还记得盖新房子的时候父亲带大解放汽车到临镇水泥厂拉水泥时,还特意把周末放假的我带回家,那是我第一次坐在汽车的驾驶室里,我根本没在意那车有多大的声响,随着车前行的声响和驾驶室暖洋洋的阳光,我很快就睡着了,一直睡到车进到我们小镇街里,父亲才叫醒我。

家乡再美也终究压不住一个少年向往外面世界的心会发芽,当在外求学打开走出家乡那扇大门的时候,心便不再安分地留恋这片土地,那时就有一种走得越远越好的想法,离开父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土地,走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生活,靠读书哪怕是高中毕业去南方打工也要改变父亲母亲那样的命运,这或许就是志向吧,我确实那时就有了。

小学和初中念书的教室,向外望去,是被云雾和炊烟缭绕的群山。高中念书时从教室的窗户向外望去,是街道和商店及粮店那一趟趟联排的瓦房。等到读大学时,窗外依旧是校园,校园之外已经隐约可见高楼矗立了。我从这个时候就想象着我的未来一定要生活在有高楼大厦林立、有霓虹灯闪烁、有一切农村没有的舒适满足和富裕漂亮的大城市,哪怕是当时我正在念大学的这个不大的但也足以远离农村的小城市。如我所愿,在大学毕业20年后,我终于抢抓机遇,回到了我念大学的这个小城市。梦想是起飞了,比我想象的是飞得近了点,也低了点,但毕竟实现了我脱离农村的目标。其实,就是这个又近又低的目标,熟悉我的人都知道,实现它也是很不容易的。

十三岁揣着家里口攒凑出来的学费,背着母亲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缝制出来的布书包,踏上在外住校读书的山路。这一走便是一辈子的远离。

从熬过读书时夜半孤灯到在县城工作时办公室外点亮万家灯火,我努力学习努力工作,在追求理想的路上从未停息。那些岁月用钢笔在试卷纸和讲稿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其实就是一个少年与命运较劲的声响。

初到城市,那种终于能回到城里工作生活了的满足感还是满满的,尽管在县城工作上也算混得不错了,但比起能到城里工作,这是一次圆梦之旅,是毕业那么多年累积的爆发,是对自己又有了更好的交代。这时老父亲刚刚过世,他没有等到我回城里工作的这一天,母亲这时还生活在农村,两年之后,哥也在城里买了楼,母亲才接到城里和哥一起住的。农村老家在母亲到城里来之后成了空房子,我们就再也没有回去住过了。如今的老房子已经空了十多年了,只是我们几个孩子每年回家祭扫的时候,到老房子前前后后转一转,院墙早已倾倒,房基石阶下的菜地被邻居种上了玉米,夏天满院子玉米秸秆,秋收后一院子秸秆茬子,东西两扇房门是上了门锁的,偶尔看过,那两个门锁早已经锈迹斑斑,一看就知道空房子太久没人进去过了。

母亲今年88岁,还健在,她从来没提过回去看看,我知道,那是父亲因脑血栓卧床不起那些年让母亲受了太多罪,她不想再看到那个房子,不想想起那些年的哀苦和遭罪。于我,这所老房子没有太多情感在里头,我现在做梦如果做到家乡的房子也大多是原来的老房子,那个土坯房,后来还贴了一层红砖的老房子。

梦里的家乡是模糊的,现实中的家乡也没有了牵挂。物嘛还有老房子一处,人嘛小学初中的同学少有往来,只有三两个高中同学家里有大事小情的时候能刻意回去聚聚。真的物是人非。小镇的变化还是很大的,毕竟过了40多年了,一条主街道横贯小镇东西,早就是路灯杆和柏油铺路了,主路两侧是被装饰了民族风情风格的各类商铺门面,看上去还算规整。镇上商铺密集所在每逢农历三六九是大集,赶集的人会把过往的车辆堵上好一阵子,车子才能挣扎着缓缓开出人群。进入主路的北向是一座石桥,当年是六个桥孔,现在建了新桥,旧桥也扒掉了,这座桥是从城里进入小镇的唯一通道,我的城市就是从现在非常宽阔的城乡公路途经了还是当年那些山岗、水库、村落,由这座桥进入家乡小镇的。主路东行十里是我们这方圆百里著名的旅游景点,每年都会有无数各地观光旅游的人来此打卡游玩,主路往西尽头是辽宁省地界了,那里出了个闻名全国的二人转表演艺术家。

如今在这个城市工作生活已经十多年了,已临近退休之年,想想就要过安享晚年的生活了,就总有人会问回不回农村种块地莳花弄草之类的话,我总是非常坚定地回过去,老家农村就不回去了,打小就不会侍弄庄稼,也不怎么喜欢花花草草,还是老老实实地窝在城里吧,我就是那种既回不去故乡也到不了远方的人,那就安安静静地做一个闲来写写风月、没事锻炼身体、有时间多陪陪老伴儿陪陪外孙儿的人,图个悠闲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