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30日


念念不忘“老五仁”
裴金超

《四平日报》(2025年9月30日) 07版

中秋将至,月饼又如排兵布阵般占据了商场最显眼的位置。包装流光溢彩,金箔银线,看得人眼花。莲蓉、奶黄、冰皮,还有奶酪、巧克力……各色新奇馅料纷纷登场,却偏偏少了最朴素的那一种——老五仁月饼。我每每经过,总要驻足寻找片刻,最终却只能摇头离开。

小时候的月饼,哪有现在这么花哨。不过是粗纸包着,贴一张印了“中秋快乐”字样的红纸,用纸绳十字花捆了,提在手里,便是一份沉甸甸的节礼。那层包装纸往往被油浸得半透明,隐约透出里面月饼的轮廓,反而更勾得人馋。解开绳结,掀开红纸,月饼便露了出来,饼皮微黄,边上或有碎裂,露出里面青红丝与果仁的馅儿来。那时的月饼,似乎不是为了好吃,倒像是为了一种郑重其事的气氛。拿上一块在手,沉甸甸的,月饼表面烘得微焦,饼皮上压着“五仁”二字,周边一圈规整的花纹。切开来,瓜子仁、核桃仁、芝麻、花生、冬瓜糖粒、青红丝……紧密地镶嵌在深琥珀色的馅料里,紧实得几乎掰不动。孩子们总是先把那一层饼皮啃掉,再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果仁一一抠出,细细咂摸,最后才肯吃掉甜得发齁的饼芯。就这样一枚小小的月饼,能吃上小半天。

那时的中秋,月亮似乎格外清亮。院子里摆上小桌,放上月饼、葡萄、石榴。一家人围坐,分食月饼,每人一角,不多不少。母亲总说,五仁月饼,寓意“五谷丰登”,吃的是个圆满,是个念想。

如今的孩子,却把老五仁归为“黑暗料理”。他们大抵被各种香精与糖浆养刁了舌头,对于核桃、瓜子、杏仁、芝麻、葵花仁之类实实在在的东西,反倒觉得粗粝不堪了。就这样,五仁月饼也渐渐从月饼界的正统地位沦为了边缘。可我始终觉得,真正的月饼就应该是五仁的——有嚼头,有香气,吃完了齿颊留芳。而市面上那些流行的月饼,流心固然惊艳,冰皮固然新奇,然而吃完总觉得嘴里空落落的,仿佛未曾吃过似的。

于是,我萌生出了一个念头:何不自己做一次老五仁月饼?

我在短视频平台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教程,才开始动手。光是备料就费了不少劲。核桃、杏仁、瓜子、芝麻、花生……一样样买齐,又特意网购了青红丝和冬瓜糖。料齐了,便要炒制。核桃、花生与杏仁需先在锅内文火慢炒,至微黄出香;瓜子仁与芝麻则要更加小心,火稍大便易焦黑。花生须得去皮碾碎,冬瓜糖和青红丝切成小沫。所有这些混上糖浆、熟油,一起拌匀,再团成一个个小球——馅才算做好。忙完这些,已是满室生香。

月饼皮更是不能马虎。水、油、面粉的比例要刚刚好,油多了腻,油少了硬。面要揉得匀、揉得透,直到光滑不粘手,再醒发片刻。

包的时候,把面分成小剂子,擀成圆皮,包进馅料,塞进模具。模具往案板上一磕,“咚”的一声,月饼脱模而出,表面带着清晰的花纹和字迹,像盖了个时光的印戳。然后刷上一层蛋黄液,就能进烤箱了。

烤箱预热,月饼送入。渐渐地,香气便开始溢出,先是面皮受热后的焦香,接着是糖浆溶化的甜香,最后各种果仁油脂的馥郁香气层层释放,弥漫整个厨房。这香气既暖心又怀旧,一下子将我拉回童年的中秋夜。原来,味道才是时光最忠实的索引。我守在烤箱前,透过玻璃门看着月饼渐渐鼓起,表皮由白转黄,竟有些孩童等待礼物般的急切。

月饼出炉,颜色金黄,边缘微棕。我忍烫掰下一角,果仁依旧密实,冬瓜糖清脆,青红丝软韧,入口的刹那,那股熟悉到令人心动的甜腻汹涌而至,紧接着,各种果仁的香,纷至沓来。或许老五仁之所以“落伍”,正因它过于诚实——从不掩饰高油高糖的快乐,也毫不回避各种食材撞击出的强烈口感,它就像那个年代的人们,简单、直接、饱满、踏实。

窗外的月亮渐渐圆了,清辉洒在餐桌上,我慢慢吃完了一个月饼。手指上沾满了饼屑和油光,这一次,我没有用纸擦去,而是像儿时那样,轻轻吮净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