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特岗教师 ■张伟 |
1981年我在梨树一中学习,5个月以后高考,至今整40年。梨树一中是我的母校,可40年时间我却没回去过。没回去的原因有多种,在校时间短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我养成个“躲”的习性。我在农村长大,天生胆小,在家排行靠后,没有话语机会,以至于后来即便是在几个人的饭局上表述几句都口吃,思维连贯不起来。在农村当副乡长期间,文化站一个小活动开场白,面对十几个村民张着嘴说不出来话,大脑一片空白,样子极像影片《国王的演讲》里面的乔治六世。即便是现在,有些活动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比如文学进校园,需要作家协会主席讲话或者授课,我也会想方设法地发扬风格“机会让给别人”,所以,无论是初高中母校还是大学母校,我都尽量躲避,我怕口吃。可最近,我却有一种冲动,回梨树一中,还要亲自上一堂文学课。
长篇小说《灯火》是我本世纪初创作的,讲述一个东北农村普通教师的日常,用许多平凡的小事编织他的人生片段,结尾情节设置为老教师退休时许多学生来看他,为他送上歌声点起蜡烛,却引起别人疑惑,又不是跳水救人——
这部小说现在还丢在抽屉里,原因是我绞尽脑汁也没有找到一个好的结尾。又不是跳水救人——往下该怎么回答,那个回答就是结尾。我请教了很多文学界和出版界朋友,都没能给我帮助。直到2021年7月10日,我终于知道怎么回答了。
2021年7月10日早晨,我由二里早市到英雄广场,路过双亿超市,前行到李连贵熏肉大饼总部对面,看见一个老人躺倒在地上,一堆刚刚购买的蔬菜散落在身边,晨练的逛市场的不少,大都行色匆匆地过去了,有几个路人驻足,大概想要帮忙却又担心什么,远远地观望。躺倒的老人努力往起拱,甚至向路人伸出手。我加快脚步奔过去,想不到有比我快的,是个年轻人,左手伸进老人腋下,右胳膊环住老人后脖颈,把老人放平,让老人枕着他的膝盖,右手在老人眼前晃,见老人思维清醒,才放下心地环顾周围,喊众人帮下忙把老人扶起来,附加一句不是脑病心脏病。整个过程轻车熟路,看样子在救人方面比我有经验。我帮他把老人扶起来,这时一个年轻女性跑上来,满眼不悦地说:一眨眼咋就——只说了半句就噎住了,几乎是下意识搀住老人的另只胳膊。我们一起把老人送回家,路上我问他学的是救护专业?他说自己学的是师范,中文专业。我问他哪个院校,他犹豫了下,问我打听这个做啥。我说我也是师范院校毕业,白城师专,学的也是中文专业。他女友说泉眼岭学校,我同事也白城师院毕业。我忙抓住语机,白城师院是普通院校,你们这个年龄段的普通师范院校毕业生不可能就业。男青年说我也是普通院校毕业,通化师院,国家为农村贫困地区特设教师岗位。
泉眼岭特岗教师,通化师院中文系,年龄30岁左右。这是我给当地政府打电话提供的基本信息,像寻人启事。结果是,泉眼岭学校没有这个人。我下决心一定要把他找出来。我也不知道我这种冲动的由来,可能是我们这个喧嚣的时代,有太多的浮躁和计较,有太多的阴凉和孤傲,出现那么一道小小的亮光就让我无法割舍,只怕光闪之后,再去捡拾,会羚羊挂角。印度哲人奥修说过,有道德可以替时,有文章可以拨乱。我动用关系向当地教育部门发出寻人启事,查遍了全县符合这三个信息的人。终于找到了,梨树一中。
我给作家协会发通知,准备文学进校园,就去梨树一中,不是为了寻人,而是为了我长篇小说的结尾:“墙头蹲着只受伤的小鸟,马路躺着个烟头,日常总在我们身边出现,有人行色匆匆地过去,有人围观,过去的有什么错?围观者有什么错?就算是看热闹,谁能说他们是错的?可总会有一个人,从没错的群体里走上去,这才是比没错的更没错。”
当然,我还要有个演说,这次绝不“溜边”,哪怕口吃,哪怕大脑空白,哪怕使用画外音:“黑格尔说过,‘做对的’和‘做得对’不是一回事。我的理解是,梨树一中培养多少个官员多少个科学家多少个作家都不重要,我更希望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位学生,不当一个围观者,而是做从众多的围观者中走上去的那个人,那才是比没错的更没错。我相信我的母校,这里有一位到现在我还叫不出来名字的‘走上去’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