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1日


就着雪光读闲书
魏世通

《四平日报》(2025年12月31日) 07版

若逢下雪,我定要抛了手头的事,执一卷闲书,坐到窗前去的。

这书须是“闲”的——不必是经世致用的大部头,不必有微言大义的急切使命。最好是些笔记、尺牍,或笔调散淡的小品;纸页不必簇新,略略泛黄,带着些旧日的气味,便更好了。这样的书,原是供人消遣的,本身也闲散着,正合了这雪天的脾性。

雪是不说话的,只管静静地下。初时稀稀落落,像谁在天上试笔,不经意抖落的几点碎白。渐渐地,便成片了,纷纷扬扬,却仍是静;那静是有分量的,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窗外车马的声、人语的响,都温柔地捂住了,只剩下一片浑然的、毛茸茸的白光。这光也不同平日,天光是阴的,却不昏沉,雪地自下而上映出一片莹莹的、洁净的微明来,均匀地涂在万物上。窗棂的暗影,书脊的轮廓,乃至自己的手背,都沐在这片清冷的亮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静穆。

我就在这雪光里,翻开书页。墨字一行行,仿佛也沾了雪的清气,不再咄咄逼人,只温驯地躺在那里,等着目光去缓缓地抚过。读的什么,此刻倒不很要紧。有时是张宗子《陶庵梦忆》里“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的旧事,有时是周作人“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的慨叹。雪光与文字的光晕,便有些交融起来。书里的凉意,遇着窗外的凉意;文字间的空旷,应和着天地间的空旷。读着读着,心思便从字句间滑脱开去,悠悠地飘向那无边的雪幕里了。

忽然便觉着,这眼前的雪,与手中的闲书,竟是一般的物事。它们都无用,都不能教人升官发财,也不能即刻解决什么难题。它们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这一份“多余”。在这万事讲求效率、追求“意义”的世道里,它们奢侈地占用了我的时间,却只给我看一片白,说几句闲话。可偏偏这无用,令人心安。雪落下,并不问要覆盖什么,或成就什么;闲书摊开,也不催促你非得领悟什么。它们只是“在”,便好。这“在”,便是一种温柔的抵抗,抵抗那将一切事物都工具化地、紧绷地生存。

雪光渐渐黯淡下去,暮色像一滴淡墨,慢慢漾开在雪地上。我合上书,掌心的暖意与纸页的凉意做着最后的交融。窗外的雪,大约还要下很久。它终究会停,会化,会了无痕迹,如同这个下午什么也不曾发生。但我知道,那片雪光,和雪光里读过的几页闲字,已像一缕极淡的冷香,沁到骨子里去了。往后的日子,纵使再忙碌,再烦乱,心底总还留着那一抹白,静静的,凉凉的,可供灵魂偶尔踱进去,歇一歇脚。

这大概就是“闲”的味道吧。淡淡的,静静的,却能陪人走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