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庚辛奉天书简》感受家国情怀 张应志 |
先贤鲜俊英,是晚清一位心系时局的知县。据史料记载,120年前,他在我的家乡——奉天省奉化县(今吉林省梨树县)主政期间颇有政声。庚子国难之际,他将奉天省各州县官员写给他的私人信札精心装订保存,后被整理成《庚辛奉天书简集》,为后世留下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
在中国近代史研究中,私人书信常为我们打开一扇窥见历史细节的窗口。《庚辛奉天书简集》正是这样一部以私人通信为载体的文献,真实记录了“庚子事变”期间东北地方官吏应对危局的点滴。这些鲜活的一手材料,成为研究义和团运动、沙俄侵华与清末东北社会变迁的重要依据,也因其中浓郁的乡土情结,引我深入研读。
近代史中常见“议和”一词,名为协议,实为弱国对屈辱的被迫承受。在这薄薄一册信札中,竟出现74处与“议和”相近的字眼——议和、和议、和约、和局。高频词的背后,是双重屈辱的交织:清廷与列强展开庚子议和的同时,奉天省亦不得不与沙俄缔结城下之盟,史称“奉天小和局”。这种上下并行的议和情景,正是晚清外交困局的缩影——紫禁城主人西逃避祸,奉天省大员弃城而走,深刻印证“弱国无外交”的残酷现实。
沙俄在东北的殖民行径触目惊心:从强占领土到烧杀抢掠,从迫签不平等条约到攫取殖民特权,无不充斥野蛮与血腥。当清政府自身难保、地方官僚体系各自为政之时,却仍有英勇之士表现出铮铮铁骨:黑龙江将军寿山奋战殉国,盛京副都统晋昌宁被流放新疆而不肯降敌。这些悲壮的抗争,在暗夜中点燃民族气节的星火。
各县地方官员在危机中的生存境遇颇具研究价值。大局已坏、军事系统濒临崩溃之际,他们既要应对沙俄胁迫,又须剿抚乘乱而起的匪患逃兵;既缺饷银兵械,又少后方支援,却极力通过联区互保、平息匪乱等方式维护地方秩序。他们在书信往来中互通情报、协调防务、筹措物资,字里行间透露出乱世中守土安民的责任。这种夹缝中的治理状态引人深思,是他们懦弱吗?是,也不完全是。主和派官员多数避免与沙俄正面冲突。有学者指出,当国家机器失灵,地方官员的理性选择是以民生为重,而非徒作无谓牺牲。这种基于现实的理解,或许为历史评价提供更立体的视角。
作为中东铁路的产物,四平的城市基因深嵌殖民烙印。1896年《中俄密约》签订,沙俄攫取从满洲里至绥芬河的筑路权,其驻军、采矿、行政等特权,实为全面控制东北的预演。至1898年铁路动工,五站(今四平)始具城市雏形。书中收录的奉化县乡绅太史桂致鲜俊英的数封书信,多次提及“五站”。例如庚子年十月初八日的信中写道,深夜有二三百人从其门前经过,得知是为躲避沙俄侵略而逃往五站的百姓。可见沙俄入侵已造成普遍恐慌,百姓流离失所。同年十一月十一日的信中提到,五站一带的俄国通事(翻译官)多专横跋扈、不识大体,百姓深受其害。太史桂更直言,通事中不牟私利、不欺压百姓者“百中无一”。这些记述反映出通事与沙俄势力勾结、恣意妄为的乱象。辛丑年正月二十八日,信中记载五站辖地内发生官府运粮车被土匪劫去70辆的事件,疑为通事与土匪串通所为,连俄国总管亦被蒙蔽,足见其横行无忌。同年二月二十七日的信则提到,因匪患猖獗,五站的通事操练兵勇,太史桂建议将地方团练与俄兵合并训练,以消弭猜忌。这一细节折射出地方官员的软弱与无奈——自己土地上的“太平”,竟需倚仗沙俄兵力维持,实为奇耻大辱。
此外,鲜俊英在辛丑年三月初九致盛京将军增祺的信中写道,自奉天省与沙俄签订和约,沙俄便带队至奉化县修建火车站。他建议上司通过交涉局采取权宜之策,以遏制俄人恶行、保全地方安宁。从中既可读出这位官员心系百姓的忧切,也透露出他在时局中的无力。时至今日,仍有人讨论“先有五站还是先有四平街”,这本书明确回答了“先有五站”的史实,不仅平息争议,更印证了殖民铁路与东北城镇化的共生关系。
这部书简集得以传世,有赖史学家谢承仁教授1953年于北京旧书市慧眼识珠,抢救出八册原始信札。历时六年,从三百余封函件中精选百封,删繁就简,终编成书,为历史研究留下宝贵素材。
掩卷沉思,深感生于和平年代之幸。当我们以文明传承者的目光重读这些泛黄的信笺,仿佛接受了一场深刻的爱国主义教育,心中平添一份家国情怀的沉淀。唯有铭记来路的屈辱与荣光,才能更好地守护这浴火重生的人间烟火,在历史的续页上,写下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