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6日


从九月启程
裴金超

《四平日报》(2025年9月26日) 06版

九月的风已无暑气,也不觉寒凉,先是扫过梧桐梢头,又拂到我窗边。一片半黄未黄的叶子被吹进屋里,恰好落在我摊开的书页上,仿佛一个不经意的书签,标记着夏的终章与秋的序幕。

我向来以为,九月实属一年中最有仪式感的时节。它不似正月那般喧腾,也不像某些月份那般平铺直叙。它暗含着转折,是新旧的接榫处。人在九月,总会不自觉地回望一下来路,再眺望一番去程,虽未必有什么大计划,但心里总漾着一点重新开始的微澜。这微澜不汹涌,却足以使人心神摇曳,仿佛舟行至此,忽见前方水势分流,不得不稍作踌躇片刻。

幼时在乡下,九月最是鲜明,学堂开学就在月初,母亲早在八月末便将我的布书包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竹竿上,迎风招展如一面小小的旗帜。她又用蓝布条在书包正面缝了一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字样,针脚细密,一针一针刺下去,仿佛将许多未说出口的话也缝了进去,只是当时我还读不懂。

开学那天,路上皆是村童,布鞋踩过尚有暑气的田埂,草尖露水沁凉,蚂蚱四溅,惊起一片秋声。老师站在土操场的老槐树下,摇一只铜铃。铃声在九月的空气里格外清脆,穿过晨雾,直抵心扉。那时还不知愁,只觉九月是极好的,有新书本的墨香,也有秋天第一枚熟透的红苹果。书本的纸张脆而薄,翻动时哗啦作响;苹果香甜多汁,咬一口,蜜汁顺着指缝流下,狼狈而欢乐。

后来到外地求学,九月便成了离家的时节。火车站台上人声嘈杂,临行前,母亲会塞给我一包煮熟的鸡蛋,父亲则默然立于人群之外,目光却始终系在我身上。他们的身影在熙攘人群中竟显得格外瘦小,仿佛九月风再急一点,就能把他们吹走。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开动,站台向后退去,父母的影子愈来愈小,终至不见。窗外田野金黄,玉米地起伏如海,农人正忙着收获玉米。而我在绿皮车厢中,向着陌生的城市进发,心中一半是离愁,一半是憧憬。那时的九月,是启程,亦是成长的门槛,跨过去了,便再也不能回头。

前几天有事路过母校,竟不知不觉停下脚步走了进去。操场还是老样子,只是土跑道换成了塑胶的,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穿着鲜艳的运动服绕场奔跑,喊声、笑声随风传来,一张张小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教学楼的窗口不时探出几个小脑袋,偷偷望向天空——一群雁正排成“人”字南飞,翅膀划开淡蓝的天幕。我站在楼下,忽然某个教室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秋天到了,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嗓音既稚嫩又齐整,像一群小麻雀在唱歌。恍惚间,这声音竟与我记忆中的声音叠在了一起。我猛然想起,自己也曾经坐在那栋楼里,也曾这样大声念书,也曾在老师转身时偷看窗外的蓝天白云。那时总觉得未来很远,远得像九月的天空,怎么也望不到边。可转眼已是中年,鬓边悄悄添了白发,才惊觉时光如此之快——快得像梧桐叶上的秋天,一阵风过,就从青绿转成了枯黄。

九月依旧,风依旧再吹,变的只是风中之人。启程的依然启程,而九月总在那里,不疾不徐,翻动着人世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