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月21日


记忆深深过大年
■赵志军(四平)

《四平日报》(2022年1月21日) 07版

时间的车轮不经意间又是一年农历腊月,而进入腊月,离春节就不远了。在中华民族传统风俗里,过春节有小年、大年之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进入除夕是大年。在我60多年的人生旅途中,记忆最深的是过大年,尤其是在乡下过的那些年,年过得有滋有味,轰轰烈烈,至今让我难以忘怀。

那是20世纪60年代,我在省城念小学,家中姐弟六个,一个赛过一个能吃,粮食的定量自然不够,放寒假的时候正好进入腊月,在农村住的舅舅送来了黏豆包、冻豆腐,临走时免不了征求我妈的意见:“老妹子,看看今年让哪个孩子跟我回去,过年也给你们家省点粮食。”这时,姐弟几个便眼巴巴地看着妈妈的脸,只听妈妈说道:“就让二小子去吧,让他到姥姥家去淘个够。”这时候我便欢呼雀跃起来。

和二舅登上北去的列车,到达边陲小站已是午夜,迷迷糊糊的我跟着二舅下了车。二舅顺着铁路线朝停车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一阵疾跑,我在后边喊道:“二舅错了,出站口在那边。”二舅训斥道:“小子别喊,快跟上。”这时我才知道二舅买的是五分钱的站台票,急走20多华里来到姥姥家,天已经蒙蒙亮了。

第二天腊月二十九,过年的气息在这边陲小屯二道沟已是浓浓的了。早上刚起炕,就见到两个舅舅忙着拿出一个大纸卷,展开往北墙上挂。一脸虔诚庄重神情,我见到的是一幅画。画中一对老年夫妇正襟危坐,旁边写了不少人的名字。我便问姥姥,这是什么画?姥姥告诉我:“这不是画,是咱家的老祖宗,也叫家谱,过年必须先供老祖宗挂家谱。”舅舅们便忙着摆贡品,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对大烛台,中间是满满的一盘白面馒头,上面还嵌着大红枣,还有一个用煮熟的猪小肚做的大象,象牙是木头刻制的,弯弯地向上翘着,一盘粉丝用绿色颜料染过。最忙碌的还是对面屋住着的两个舅妈,黏豆包一锅一锅地蒸出来,早就包好的饺子一帘帘地摆到屋内角落,大锅里炖的猪肉屋内溢满了诱人的香气,我便忍不住直咽口水。

窗户纸上贴的是巧手的表姐剪的窗花,有喜鹊登枝,还有说不出来的人物。院内猪圈鸡架早已贴上了“金鸡满架”“肥猪满圈”之类的春联。

转天便是年三十,夜幕刚刚降临,小山村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舅舅家里也一改往日墙上灯罩里光亮如豆的小煤油灯,换上了玻璃罩子的大号煤油灯挂到屋梁上,早早就点上了。小屯中间唯一的一条一里多长小路上也由生产队出钱,几十米一堆,用煤油拌草木灰,点成路灯。此时小屯亮如白昼。

午夜各家各户开始进入最重要的程序接神。之后,便按照长幼顺序给老祖宗磕头,拜完祖宗便是小辈们给长辈们拜年磕头。再后来小山村沸腾了,鞭炮声响成一片,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开始了。

大年初一,穿上舅妈为我们早已赶制成的蓝灯芯绒新衣,按照当地的风俗开始了到各家串门,相互拜年。当小辈的我自然是跟着舅舅没完没了地磕完东家磕西家,直磕得头昏眼花懵头转向。那时候的拜年还没有实行压岁钱,磕完头长辈们很大度地说了句:“起来吧。”在过年的日子里,我这个省城来的小客人成为屯内各家请客落不下的,吃完东家吃西家。当然,对我吸引力最大的还是每天晚上饭后,舅舅家的长江大哥讲故事。在闪烁的煤油灯下,长江大哥绘声绘色地讲着烈火金刚中的肖飞买药,还有大八义、小八义、五鼠闹东京,当然更多的是讲聊斋鬼狐故事。

20世纪70年代,我经历了家从省城搬到梨树农场,然后又搬到梨树县城。再后来高中毕业入伍进了军营。20世纪70年代末,我退伍后结了婚并调入公安机关。岳父家在农村,从那时起,每年春节都到岳父家去过年,又找回儿时农村姥姥家过年的感觉。岳父是大队书记,家里住的是那种砖挂面的土坯房,屋内墙上都用报纸糊着,炕上铺着炕席,上边放着火盆,院里是鸡鸭鹅狗。

岳父六个儿女先后成家立业,过年回家从十几口人,后来发展到近40人。岳母喂养两头猪,一头卖了做零花钱,另一头留着过年杀吃肉,岳父的一个亲属是小队长,住在后院,专门会杀猪,杀好的猪切好大块,猪内脏放到一个大盆里,紧接着大铁锅里切好的酸菜和切成方子肉块一起炖上,加上调料,不一会儿,屋内就热气蒸腾,香气飘满了屋子。起锅后捞出热腾腾的肉块,切成肉片,蘸上早就拌好的蒜泥,然后吃上几片满口香回味无穷。

大年初二,照全家福几乎成了惯例。从上世纪70年代末土坯房门前站着两排人,到2000年后四间大瓦房,墙上贴着瓷砖和铝合金门窗,门前四排站着40多人,还有些拥挤。

岳父家附近有一个供销社,是我每次去过年都必到的地方。这个供销社里面积不大,但农村生活用品比较全。晚上住在岳父家,和岳父岳母打扑克一直到深夜。清晨起来,在村子里面手拎着相机散步,望着太阳一点点升起,屯内家家户户屋顶上袅袅炊烟,岳父家院墙外一排大杨树上一群喜鹊喳喳叫着飞来飞去,我把这些都用相机记录下来。在岳父家过年,还不时有秧歌队到岳父家院内连唱带扭地闹一通,这时岳父岳母都乐得合不上嘴,并连忙给秧歌队发赏钱。

这种田园风光的大年一直过到2021年岳母、岳父先后病逝而结束了,但这些过年的浓浓的乡土情却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