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临渊而上的功力 新的女性文学形象 ——读铁凝小说新作《信使》 |
李石头
发表在《北京文学》今年第6期上的《信使》,表面看,是用传统小说的形式讲述两个女人误会消除的故事,具有上世纪九十年代经典小说的样貌:草蛇灰线的埋伏、转折起伏的布局、张力蓄积的行进,以及通篇极高的完成度……但又不仅这些,在这些之上,《信使》还带来了一些新的东西,一些震动一些思考一些启示。自担任作协主席以来,铁凝的小说作品并无自我超越之作,但《信使》衔接起了作者八九十年代创作高峰时期的状态和创造活力,又有思想和功力上新的掘进,无论在人物形象的塑造上,还是叙事的难度上,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充满了崭新的气象,可称为铁凝创作沉寂几年来的成长性收获,甚至可以说,是新世纪以来截至目前她最好的作品,没有之一。
首先,《信使》写出了极具张力和挑战性的细节。小说最难写的是什么?除了情节的埋伏和悬念的推动,一个杰出的作品,我认为关键在于精准表达出人在极限状态下的异常情绪和下意识反应。这些很多人都写过,但效果怎样等等不一。如果这些处理不好,小说照样能够完成,但是作品的质地和感染力会大打折扣。《信使》里有两个时间线,一个是当下,一个是过往,当下皆是寻常,所有的不同凡响都波澜不起埋藏在过往之中。小说写两个女性,陆婧和李花开。三十多年前的计划分房时代,李花开屈从现实,大学毕业后嫁给“坐拥”一套城市住房的男人起子;陆婧则爱上异地的已婚男人肖恩,走进“一场无法光明正大的恋爱”。在那个只能依靠信件来往的年代,肖恩的情书既不能寄来单位,也不能寄到家里,于是说好先寄到李花开家,由画彩蛋为业而长年在家的起子接收并转交。
小说的高光部位在第四章节。在这个事关人生与爱情的小说里,男主人公不是陆婧爱着的肖恩,也不是李花开的初恋,而是李花开的第一任丈夫起子。当这个身在低处的画彩蛋的男人轻轻挑开陆婧的信封,故事打开第一个缺口,他看了那些私密的信并借此敲诈,要求陆婧通过父亲为自己安排工作,“我不是央求你,是要求你。”起子说。
《信使》之好,更在其塑造出了长期以来难得一见的崭新的女性文学形象李花开。《信使》采取第三人称,但叙述都从陆靖的视角展开。李花开第一次出现,是一个瘸腿的看店的老年妇女形象。陆婧疑心当年被算计是她和起子合谋,所以多年怀恨在心。三十年后两人意外聚首,误会去除,小说并没有结束,而是在第五章节回顾当年,原来李花开晓得起子所做的一切后就提出了离婚,起子当然不同意,为摆脱这个猥琐的男人,她不惜把自己逼上绝境,从一个房顶直跳下去,“要么死得更快,要么活得更好”,最终通过付出一条健康的腿的代价找回了自己。
两个人互为信使,李花开是陆婧爱情的信使,而陆婧的爱情又如同李花开人生的信使,这正是小说命名的由来。铁凝被贴上女性主义标签,其来有自,从《哦!香雪》《没有纽扣的红衬衫》到《永远有多远》《玫瑰门》《大浴女》等,关注女孩或者说女性的情感和人生命运一直是其作品的主旨。而《信使》中的李花开,更显出一种崭新的生命气象,展现出了一种人之为人的精气神,成为新世纪以来难得一见的健康明朗的女性文学形象。
——人之为人,究竟应该以怎样的面貌活在这个世界上,去面对岔路口的选择,怎样对待自己的人生才不算辜负?铁凝以李花开这个人物给出了回答,这也正是《信使》的感染力之所在。这种新,跟百年前文学作品中人的自我觉醒不同,那时人们从封建两千年的旧文化桎梏中挣脱出来,犹如掀开黑暗沉重的闸门;也跟新时期以来文学作品里的人性之回归不同,上世纪八十年代,作家们摆脱了“大”的概念,转而偏向细微处,向个人的生活,向心灵和精神延伸探索……《信使》除了计划分房,其他方面都跟时代关系不大,放在任何时代都成立,可视之为一种恒久的人性。或可从新世纪以来日渐普及的心理学领域予以解读,心理学的最高目标即实现一种自我圆满的人性,获得一个健康的人格,一个全新的自我。“汤之盘铭曰:‘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一种自我的成长和完成。李花开的生命之光虽则壮美,但不同于传统英雄主义作用于外的,对外部世界进行贡献和拯救的力量感,它是向内的,通过一种内部的完整性康复,由内而外打开生命的新格局。这应是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在面对城乡、贫富、得失甚至欺凌的紧要关头,两个女性都轩然而起,李花开是登顶一跳,顾婧是提起水壶浇进火炉,这一跳一浇,看上去都没有现实世界的作用,但也就是这一浇一跳,让两个女性形象顷刻间站立起来,显出生命本能的厚度和意志的力量,一种普通人在无能为力中破局开局的掌控感。在新世纪以来的国人小说中很少看到这样既朴实又光亮,既真实又动人的文学形象。是人物亮度带出了作品亮度。这是铁凝作为一个女性主义作家结出的美丽健康的文学果实。